花 殇

 德馨

 

这些天非常郁闷。儿子儿媳孝顺,一定要在他们同时休息时,带爸爸妈妈到华东五市旅游,这本来是好事儿,没想到回京第二天我就病了。可能是因为行程紧张的缘故,喝水少,没有午休,爆发了急性前列腺炎,还发了高烧。这事儿不敢让孩子们知道,怕他们不落忍。我要感恩,小两口花了一万多元,总不能反倒让他们感觉对父母有歉疚!

感恩——是中华民族的一种美德,这是不论上下的,我认为,人必常怀感恩之心,该感恩时就感恩,无论上级对下级还是下级对上级,无论长辈对晚辈还是晚辈对长辈。我觉得这是“构筑和谐社会”的必要条件之一。

一般的病我就近在广外医院看。但这次急性前列腺炎以前没有得过,对这种情况,我照例采取先到大医院诊断,以后再回附近小医院治疗的方法。

像一个皮球,经过XWFX两大医院五个科室之间滚动后,最终医生说病情无大碍,打几天点滴就会好。大医院工作效率之低,工作流程之不科学,医护服务态度之平庸,令我身心疲惫。开了药之后,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想到在离家最近的D门诊部输液,这或许是一种心灵的感应吧。

D门诊部是一个很小的医院,去年夏天,我曾每隔一天要来这里打一针。候诊厅上边是阳光板制作的天棚,干净、明亮,有一次赶上突下暴雨,我甚至发现在这里躲雨竟然有一种享受的感觉。

 

我在28岁正当年时患过乙型肝炎,虽然在佑安医院住了二个月就好了,但是从此留下了澳抗阳性的根,被称作“健康带菌者,”这使我一生都少了快乐!28岁之前我是热血沸腾的青年突击队长,精明能干的大型设备安装队长,“战功卓著”!28岁之后,元气大伤,干什么都觉得力不从心了。看到别人的好身体,羡慕!自己总有某种自卑的感觉。还好,经过认真调养,在其后的28年里,居然再也没有犯过这种可恨的病。

直到去年初例行体检时,这种渐已平静的心理终于被打破了:肝功微微突破了正常的界限。我害怕了,决定到著名的DT专科医院认真去治疗。医生开了干扰素针剂,这是一种很贵的自费药。但没想到,在哪儿打针又成了一件头疼的事儿。

开出了药,我到住家附近的GW医院H门诊部转诊,该门诊部说这种针要到院本部去打。到了GW医院,该医院说,打这种针得到专科医院,我们这里没有处理这种废弃物的设施。什么话?如果我现在打普通退烧的吊针,你会拒绝我么?作为一个医院,职责就是救死扶伤,哪个病人的废弃物不该认真隔离销毁呢?按比例讲,医院里的来往患者,十分之一都是乙肝带菌者,关键是你的防护措施啊!这种情况,我总不能每隔一天跑到DT医院去打一针吧?

我,一介草民患者只是个弱者,无力与之争辩。记忆中,我想起平时散步时,住家附近有个不起眼的小医院,那里离家更近,我只好到那里再试试。

这是一家企业办的医院,应该是卫生局与企业双重领导。医院不大,人也不多,清洁、静谧。医生问了一下我的病况,立即给我开了接诊打针的处方。护士们的态度也很好,聊起我的病情显得很理解,没人把它看作洪水猛兽。

这天打针,一进注射室,扑面一团春风,一句温声细语传了过来:“您好,打针么?”首问语句非常规范。抬头看去,一张灿若桃花的笑脸在等待我的回答。一双清纯的大眼睛,使人能一直看到内里的良善。我心诧异,这个小小的医院竟有这样漂亮的护士!问了才知道她是新来的,刚刚护校毕业。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从山东菏泽来到北京,这个她们最向往的地方,开始书写她们的青春历程,开始她们走上社会后未知的新生活。

她给医院带来了生气。原来那些老护士,总显得精神头不足,可能与企业改制有关。他们原属于某个运输企业的下属医院。在改制大潮下,没有了年龄的优势,不知将何去何从,人人自危。而这姑娘不同,朝气勃勃,跃跃欲试,在她的头脑里,只要把本职工作做好,只要把在家乡农村带来的诚恳、吃苦耐劳、善良的本质,与他们所学得的知识应用到为社会服务上,一定会有美好的前途。

她的手法轻柔,显然还不太熟练,但是做得很认真。像姑娘出嫁前,努力学习一手好女红;像新兵营的战士,努力练习射击技能。有的新护士技术不好,态度也不好,我从来是避之不及的。而她不同,我内心深处愿意配合她练手。事实上,她打针确实不疼。

第二次来,她一眼就认出了我。尽管手里在干着活儿,依然在用迷人的微笑向我先打个招呼。开始我自作多情,以为只是对我这样,后来知道,来看病的农民工都能享受到她这份真情。

这一天,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我也有花一样的年华。“忆往昔,峥嵘岁月稠!”21岁在三线某汽车厂当青年突击队长;22岁当大型设备安装队长。人们善意地称呼我们这一大批能干的年轻人干活像“牲口”。因为我比“牲口”队的队长GJS文雅些,所以忝列“牲口”队的“政委”,我竟因此非常自豪。产品车总装最紧张的时刻,我带队支援总装车间,两天两夜不下岗;进口的部管重点设备到货了,我们这些生产骨干分别担任各机台的设备安装队长;天车成为安装工作的瓶颈,我受厂革委会之命,担任全厂上百台天车的安装队长,跑供货厂家,自制配件,提前完成任务!24岁就参加省机械局的质量设备检查团工作。我的厂级生产标兵的大照片就挂在沟口大礼堂。……

28岁,正当年富力强,工作业绩一往辉煌时,不幸染上了乙型肝炎!

这是1978年的夏天,妻子被厂医院妇科诊断为妊娠死胎,整天催她手术做掉,(这就是现在照顾我疾病的可爱的儿子!)地区医院也持同样意见,而她坚信宝宝还活着,于是准备回北京检查。当时时兴对生产骨干照顾“美差”。(从来没接受过组织的照顾,这件事让我后悔一辈子!)领导派我到河北高阳县搞外调。现在年轻人可能不太懂,就是调查一件业务员可能的受贿案。在高阳农村土炕上住了两天两夜,被不知名的病虫咬了一身的包。当时粗数了一下,仅一条胳膊上竟有80多个包。也许是这个原因加上此前刚第三次献血而体质弱的原因,半个多月后,我在京突发高烧,患上了急性乙型肝炎!

二个月后病愈出院,肝功正常,但已落下了近乎终身的澳抗阳性,所谓的“健康带菌者”。乙肝主要是血液传染。后28年,我家并没有刻意隔离,但孩子从出世到现在,与他母亲有幸没有受到传染,这也使我渐渐放松了警惕。生活似乎很平静,但是从此元气大伤,风华不再!做什么事儿,我都感觉力不从心了。在生活和工作中,一半以上的快乐远离了我。

 

就在她从我身上拔出针头后,不知怎么回事,她反复在擦拭着什么。血!我看到了血!针刺破了她白晰的手指,她有点慌。红色的血花不断从她捂着的手指间跳跃出来,像狰狞的魔女舞者。近三十年来,通过血液传染别人的事儿没有发生过。当年T医生的话又响在耳畔:“1023mg的病血就可以传染别人。”这句话不知我背诵过多少次,始终好像与我无关。以至于我早已深深地认为就是与我无关!但我还是担心地提醒她:“好好处理一下,会有传染性的。”

她依然带着那份迷人的微笑说:“没关系,弄好了。弄好了。”直到这个时候,她依然首先想到的是安慰别人。

由于在另一个YA专科医院检查结果白血球过低,T教授——当年的T医生果断决定停打干扰素,专用口服药贺普丁,我就不再去那家医院打针了。后来多次路过这里,我曾想进去问一问那次小小的“医疗事故”结果,总觉得有点小题大做而作罢。其实在我的内心深处,潜意识里,我认为任何人间不幸都应该与她无关。

 

我几乎是带着某种回归的期盼,再次进入了这家小医院。大厅依然很干净,但总给我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接诊的护士我也认识,给我打吊针,出来进去;又出来又进去。我终于忍不住开口相问:“去年有个年轻的护士在这里实习,她还在么?”

“你问哪一个?”

“挺漂亮的那个。”我稍稍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这儿的护士都挺漂亮的。”她在调侃,但明显已经知道我在问谁。

我只好如实相告:“去年我在这里打针,从河北来这里实习的。”

“你说的是她?她被辞退了!”

“辞退?为什么?”我大吃一惊,这个字眼怎么会用到她的身上!在我的心目中,她就是天使的化身,南丁格尔奖的备选者!——至少我对此深信不疑!

“她得了乙肝。”像炸雷一样,使我一惊!

“是因为那次给我打针,把手扎破了,感染的么?”我迟疑地问。

“怎么,那回就是你么?”这回轮到她吃惊了。

她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不等我再问,她略显激动地一古脑道出了我想知道,又怕知道的情况。

出事后,当时谁也没有在意,护士长只是嘱咐她今后小心些。过了两个月,她终于病了,检查出乙型肝炎。全院开了大会,院长专门以此为例进行了安全教育。由于她是外地实习人员而被辞退回乡养病。

一时间,我感觉天旋地转,她的话几乎把我击垮了。护士早已出去了,大概在向同伴讲我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同室病友提醒我,吊瓶里已经没有液了,他们呼来了护士,我的意识才渐渐清晰起来。“怎么会是这样呢?”“怎么居然真就发生了最不应该发生的事呢?”我心里的难受可想而知。

我找到护士长,向她打听这位可怜的小护士姓名和下落。我得知她叫FR,回乡养病之初还有联系,后来虽然好了,但是按照行规,已经不可以再做医务工作了。现在已经失去联系很久了,按原来的手机号打过去,已经变成了空号。

她后来肝病恢复得怎样?她再次找到工作没有?工作是否如意?她的家庭经济状况是否改善?我无法得到这一连串问题的答案。我虽怀深深的负疚感,却救赎无门!即便找到她,我又能怎样呢?我不是富可随意的老板,我也不是玉壶回春的神医。我能还她健康的青春么?我能予她似锦的前途么?

护士长周围已经聚集了好几个护士,她们均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心虚,知道她们至少已把我当作了病魔的载体。我不是恶魔,乙肝是恶魔。当年它毁了我热血青春,今天它又残忍地凋零了一朵清新、可爱的蓓蕾。谁之过?!

护士长一再劝慰我:这不是你的错,是她不小心。我听不进去,这种劝慰能把这一系列残酷的事实抹杀掉么?

 

我痛恨极了乙肝病毒!我恨死了澳抗阳性!听到这个字眼我就反胃。它像一个罪恶的梦魇,无耻地残害了我近三十年的幸福生活。每当我要与同伴参加一场钟爱的足球对抗赛时;每当亲朋好友喜庆相聚,浅斟薄饮时;每当我在秋高气爽时节,准备登山远眺时;每当我要与娇妻爱子亲近,欲享天伦之乐时;它总横亘在我的面前。

目前的统计资料表明:中国已有1.3亿乙肝病毒携带者。绝大多数人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获取昂贵的自费药以改善自己的病况,政府目前只把丙肝患者纳入到医保范围。另外从医学角度讲,目前还没有任何特效药可以得到较可观的治愈率。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医学专家们,难道真的在乙肝病魔前与我们一样束手无策么?煌煌中华,竟无奈乙肝何?任由它不断地侵蚀中华儿女的健康肌体?我们渴望医学的春天!渴望政府医改政策的春天!

FR姑娘,你现在在哪里?你还能否恢复青春的活力,重新戴上护士帽?如果有那一天,南丁格尔奖一定会属于你!我坚信。

 

                                                                    2006-11-05第一稿于京